霁霄又来到寒山山道,胡肆从山道那头转过来。这是少年时期,初拜师不久的小胡肆。他还没有放弃学剑,因而腰配一柄长剑,面上犹带稚气和几分傲气:“你是谁?我要去藏书楼,你别挡着我。”霁霄记得,接下来他们会在藏书楼碰头,研习道经,然后去演剑坪,折下树枝互相喂招。“请不要这样。”霁霄眼中闪过一抹痛楚。他恢复修为后,不像其他强者,习惯于武力施压;也不像重修前,觉得万事尽在掌握。谁能想到,决战时刻,剑尊用来解决最重要问题的办法,竟然是请求。真正的胡肆没有关闭这个时空,于是“小胡肆”又问:“你到底是谁啊?不穿寒山道袍,身份不明,你……”少年声音戛然而至,一道树枝穿透他胸膛,霁霄抽枝,血泉才喷涌出来。少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,轰然倒下。霁霄不想动初空无涯了。春天该以春风杀人,秋天该以秋雨杀人,杀少年胡肆,就用少年过招的树枝。这不是幻境,或者什么蜃景。寒山是真实的,“少年胡肆”也是真实的,它们是胡肆截取过往时空中的片段,创立出来新的小时空。如果说“过往”是一颗直上直下的树,这棵树现在被胡肆扯出新的枝丫,野蛮生长。每个胡肆死亡,则小时空毁灭,霁霄再被抛向下一个小时空。面对过去,人间最强的剑,也会犹豫,会变慢。他不知道,自己将要面对多少个过去的胡肆,这取决于现在的胡肆可以支撑多久。熔炉正中,茶亭里,胡肆摩擦着魔元,“论战力,我的确不如他,我只好逼他不停杀我。”在看不到尽头的厮杀中,看谁先撑不住,看谁先露怯,看谁先崩溃。手还够稳吗,剑还够快吗,飞升的心意还能不动摇吗?胡肆将魔元抛弃又接住,这一个刹那间,霁霄又杀了“胡肆”四百六十七次。胡肆脸色略微苍白。寒门城,秋雨天,青石板街道空空荡荡。一位青年打着油纸伞,独自赶路,形色匆匆。霁霄从长街另一头奔来,溅起一路水花,他双目赤红,嘶声怒吼:“你想逼我杀你多少次?五百次够不够,一千次够不够?”青年“胡肆”举着伞,抱着怀中书卷,诧异打量他,像看个突然出现的疯子,浑身戒备:“你别过来,我虽然打不过你,但我会喊人,我要喊我师弟了,我喊了啊!”霁霄跌跪在地,泥水染脏他衣摆:“我恨你,师兄,我恨你。”千万颗雨滴悬停不动。从无限高的天空,到无限远的空间,漫天雨滴就这样静止着,好似时间长河停滞不前。霁霄眨眼。他前面雨帘重新降落,汇成一柄剑,穿透青年胡肆的身体。又一个小时空毁灭。……战斗从未如此艰难,百战百胜,远远不够。要无数胜。霁霄杀了胡肆九千九百九十九次,亲手抹杀两百余年相处的每一处回忆,杀得失去知觉。从平静,到痛心、崩溃、疯狂、再到死寂、麻木、漠然。“师兄,你输了,收手吧。”霁霄打散周身浓雾,向前走去,神色平静至极。在现存的时空中,从孟雪里的角度看,仅仅过去片刻,霁霄便抵达云阵边界,好像是胡肆放他过来了。剑出寒山胡肆张嘴想说些什么,先咽下一口心头血,他面如金纸,似大病一场。孟雪里隐约明白了,脸色微变。霁霄没有答话。他道心崩塌又重塑,比以往更坚定百倍。以前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,现在是天崩地裂,宇宙毁灭面不改色。他来这里是为了阻止孟雪里杀胡肆,阻止胡肆以孟雪里祭天,本来没想过杀谁,只想打败对方。但当你反复杀一个人直到麻木,你再看见他,便像看路边一株草、道旁一颗树一般。这时倘若再让你杀第一万遍,你就像砍一棵树,手起刀落,没有任何知觉。他相信胡肆也知道这一点,绝不敢再出手逼他。所以霁霄心情平静:“雪里,跟我回家。”这场荒唐该结束了。等诸多道法贯通,水到渠成,通天之门自会打开,决不该用这种歪门邪道的“捷径”。霁霄扬手抛去“初空无涯”,长剑飞越过火海,钉在茶亭正中,入石三寸,隔开孟雪里与胡肆。剑所过处,剑轨凝实,化作一道虹桥,搭在孟雪里脚边。霁霄只剩隔空御剑的力气,没有心力闯过整座“熔炉”,除非一剑杀死阵主胡肆,云阵自然消散。孟雪里:“我问你一个问题,你如实答我。”霁霄:“……先救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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