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还记着那时她正对镜梳妆,他从袖子里拿了这支点翠大偏凤出来,亲手替她簪在了鬓边,随即赞叹着她美若天上的仙女,她眼中三分娇羞,七分喜悦的模样。那一切都仿似还在眼前,可是现下这会她却穿着他们初相见时的衣裙,戴着他送她的凤钗和眉心坠,这样阖着双目躺在那里再也不会起来了。依然是初见时的秀丽容颜。甚至因着她阖了双目的缘故,看上去竟然是那般的温婉淡雅。李信依然是在拼命的摇晃着他,哑着嗓子质问着他今日到底是同娘说了什么,竟然是让娘就这样的寻了死。可是李翼却是没法回答他的。他只觉心尖都在抖颤着,泪水涌了出来,模糊了眼前的一切。“青娘是怎么死的?”他听得自己的嗓音嘶哑,粗粝的砂纸刮过树木一般。其实自打李翼进来之后,简妍一直都在冷眼望着他。李翼的性子她是知道的。说白了就是大男子主义,说一不二,不喜欢别人顶撞他。若是说的难听点,那就是刚愎自用。所以婉姨娘就是摸准了他的这个性子,在他的面前分外的和顺服从,这才能二十年如一日的讨了他的喜爱。方才简妍心中已是制定了两套方案。若李翼进来之后,眼前的一切并没有能触动他,他反倒是气急败坏的责怪着聂青娘怎么偏生死的这么不是时候——毕竟聂青娘这一死,什么她代替文安县主远嫁西北的事自然是不可能的了——那么简妍就决定只说聂青娘是突然发病死了的。不然若是直说聂青娘是吞金而亡,这样决绝激烈的寻死方式,无疑于只会让李翼心中更加的反感。传了出去,别人会怎么看他?宠妾灭妻?自己的妻子用吞金自尽这样决绝激烈的方式来反抗他所做的决定?这样他自然是一点面子都没有的。只怕这样连带着自己和李信在他心中的地位还会更加的低下,以后他们的日子也只会越发的难过。倒不是简妍现下还在为着自己打算,想着要在这郑国公府里好好的过日子。她只是想着,聂青娘是不能白死了的。她自然是会让所有逼迫聂青娘死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,可前提是,她得好好的保全自己和李信。特别是李信。聂青娘死了,婉姨娘却有一个庶长子,她不可能不对国公世子这个位子虎视眈眈,只怕往后婉姨娘定然是会出手对付李信的。所以她是势必要杜绝这一切的发生的。她一定要让李翼心生愧疚,觉得对不起聂青娘,对不起他们姐弟,然后她再想了法子慢慢的炮制婉姨娘她们。而现下看着李翼这副流泪的失魂落魄模样,简妍便晓得,李翼的心里多少对聂青娘还是有些感情的。既然如此,那便执行第二套方案。该示弱的时候她自然也是会示弱的。于是简妍便也膝行过来,自袖子里取了一封书信出来,双手奉了过去,垂着头,低声的说着:“父亲,这是娘留给你的绝笔信。”而这封信自然不会真是聂青娘写的。时至今日,聂青娘对李翼还有何感情可言?再多的感情,在这些年中也慢慢的被磨掉了,更何况李翼还听信了婉姨娘和李念宜她们的话,要牺牲掉简妍的一生来成全李念宜,成全这郑国公府的前程。她所爱的李翼,是当年她藏在屏风后面看到的那个乌眉黑眸,会坚定的对着她父亲说他这辈子一定会好好的爱护青娘的少年,是那个他们成亲前两年,会牵了她的手,同她说着各样趣事的丈夫。可是这样的少年和丈夫,早就在时间的长河里悄然的湮灭了。便是临死之时,她也是没有一句话要同现下的这个李翼说的。而这封信,其实是简妍模仿了聂青娘的笔迹来写的。自从她回了郑国公府之后,日常与聂青娘在一块,有一次她见得聂青娘的簪花小楷写的好,便想着要学,而聂青娘自然是乐意教她的,而简妍又是个聪明的人,是以她倒是能将聂青娘的笔迹模仿个七八分像。只这七八分像就已经足够了。李翼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李翼,对着聂青娘的一切都很清楚。所以简妍便借由了这七八分相像的笔迹,以聂青娘的名义,给李翼写了一封情深意重,管保他看了之后绝对会触动到心扉,从而对聂青娘愧疚不已的书信。前些时候李翼也曾是和聂青娘的关系缓和了一阵子的。那时李翼日日的在这里用膳,简妍和李信自然也是同着他在一块儿。那时候简妍就听得李翼曾偶尔提起过以往他和聂青娘的往事,再结合魏嬷嬷有时也会说起聂青娘和李翼的过往,简妍已是能大致的拼凑出当年李翼和聂青娘的初识,求亲,以及过后的相处情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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