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何进似乎没有回答,足见他对这个毫无关系的兄弟十分不满。
&esp;&esp;“大哥,您最近可好,我怎么瞧您瘦了呢?”
&esp;&esp;“没有啊,我吃得饱睡得着,不劳你费心。”
&esp;&esp;“大哥,咱俩是什么出身不用我说。想当初您就是老何家屠户掌柜的,我不过是南阳一个赌徒无赖,我无有着落的时候就到您家蹭吃蹭喝。如今您已经是一人之下,万万人之上。小弟当年惹不起您,现在更加不敢与兄长争锋。”何苗的声音颇为谦恭。
&esp;&esp;“姓朱的!”何进从未把他看成是家人,“你嘴里没有一句实话,你当年是个无赖,现在还是个无赖。”
&esp;&esp;“张手不打笑脸人,您又何必与我动怒呢?”何苗不气不恼,“没有外人,咱哥俩说说良心话。”
&esp;&esp;“你小子有良心吗?”
&esp;&esp;“您别这么说呀,嘿嘿……”何苗笑了,“好好好!你不信我的良心,您得信您自己的良心吧?您凭良心想一想,咱们当初都是贫贱之人,多亏了张让、赵忠两位内省之官,咱们才有今天的富贵,这您不能否认吧?”
&esp;&esp;何进默然不语。
&esp;&esp;“咱们受了人家的恩惠就应该报答人家,您不但不报答人家,如今还要杀了人家。这是怎么了?您是不是怕过去的丑事传出去叫人家笑话呀?”何苗笑道,“您再想开些,这年头谁有势力谁吃香的喝辣的,谁能笑话谁呀?”
&esp;&esp;“你少说这等话,我可不怕人笑话。”何进气昂昂道,“我是为了朝廷社稷才这么做的。”
&esp;&esp;何苗啧啧连声:“你还为了朝廷社稷?你会写这四个字吗?你是不是天天跟那帮读书人混在一起,让他们给捧糊涂了?国家大事是那么容易管的吗?别忘了覆水难收,杀了那些宦官你可别后悔。”
&esp;&esp;“这有什么好后悔的。”何进反讥道,“你小子说我没良心,你更没良心,董太后是不是你杀的?”
&esp;&esp;“是又怎么样?毒死那糟老婆子,不也是为咱家好吗?她跟那个蹇硕差点儿把咱都害死。”
&esp;&esp;曹操听了一哆嗦:这还有意外收获,董太后真是何苗派人害死的。
&esp;&esp;“行!算你小子有理。可是我要杀宦官,你干吗了?你虽然不杀他们,可是你把他们的钱都诈走了,你现在家里的钱快赶上府库了吧?”
&esp;&esp;“大哥,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。你要是想要,一句话的事儿,我全转给你都行!”
&esp;&esp;“我不稀罕。”何进怏怏不悦,“广厦千间卧眠七尺,我他妈有个地方睡就够了。当年没钱我也没觉得苦,回去当个杀猪的我都不怕。”
&esp;&esp;“你!你……你这是吃了什么迷魂药了?”
&esp;&esp;何进叹了一口气:“老三啊!我今天叫你一声老三,就当你是我的亲弟弟。我一不图钱二不图权,我就是想力所能及为朝廷办点儿事。我今天掏心窝子跟你说,你不在乎你自己姓什么,可我在乎!咱们老何家多少辈没出过一个当官的,可如今咱俩又领兵又当官。而且这一当就是比三公九卿还大的官呀!咱他娘的都欺祖啦!”
&esp;&esp;曹操憋着想笑,吴匡冲他摆摆手,示意他矜持。
&esp;&esp;何进继续往下说:“人活一辈子容易吗?就不能给子孙积点儿德吗?是啊,学窦武我做不到,咱肚子里没墨水,那他娘的也不能当梁冀呀!咱大外甥都十七了,咱俩还能在朝堂上蹦几天?等他亲政了,谁还能记得咱老何家?所以咱得趁现在积点儿德,好歹咱也在这个位子上。我前些日子想给我闺女求门亲事,跟我那个长史王谦结亲。人家不答应!为什么?我是大将军,人家一个长史都不答应。就是因为咱是大老粗,咱没读过书,没学问,没出身。咱俩这辈子就这样了,可是咱儿孙可不能再这样了!咱们为朝廷出点儿力,将来咱们子孙出了门横打鼻梁子,说起‘我是何遂高的儿子’那都高高兴兴,叫人高看一眼。兄弟啊,哥哥多想叫人看得起呀,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呢?你怎么就不知道上进呢?”
&esp;&esp;这一席话只听得门外的曹操心里酸酸的。
&esp;&esp;何苗却毫不买账:“行啦吧你,哪儿这么多咸了淡了的?我告诉你,真杀了宦官,咱家也没有好日子过了,你也不好好想想!”
&esp;&esp;“你瞎扯!”
&esp;&esp;“你说我没长进,我看你才没长进呢!”何苗冷笑道,“宦官一旦没有了,何人在宫中伺候你妹子?到时候咱们想找个传话的人都没有了。她们孤儿寡母等于叫人家看起来了。莫看现在这帮当官的叫你一声大将军,等宦官没有了,他们就该反手对付咱了,咱的兵有人家管着,咱的笔叫人家攥着,到时候人家跟咱一翻脸,说什么外戚干政有碍国法,咱还能怎么办?派兵派不动,下令人不听,太后都让人家控制着。他们再合起伙来找个有头领的官出来一招呼,人家君是君臣是臣治理天下了,咱就让人家赶出洛阳啦!”
&esp;&esp;何苗几句粗话不亚于至理名言,曹操听罢才想明白,袁绍之所以诓去假节之权,就是为了除去宦官之后,转手对付何家。
&esp;&esp;“我认了!”何进赌气道,“大不了回南阳,我不当大将军又怎么样啊?”
&esp;&esp;“你不想过好日子,我还想过好日子呢!”
&esp;&esp;“你已经捞了那么多钱,还不够你过好日子吗?”
&esp;&esp;“我他妈是想避祸。”
&esp;&esp;这哥俩争执起来,刚开始还听得懂,后来就都是南阳土话了。张让跪了半天了,这时候见他们兄弟吵架,慢吞吞爬进了厅堂:“两位国舅爷别吵了,都是老奴们的错,求你们开恩饶了老奴们吧!我们都这把年纪了,钱也都没了,大将军就放我们一条生路吧……”说罢,这老阉人哭起来,似乎不像是假装的。
&esp;&esp;“天下汹汹,就是因为你们。”何进叹了口气,“唉……老百姓也好,当官的也罢,有不恨你们的吗?你们都把天下人得罪尽了!如今丁原兵至都亭,董卓也杀到河南了,你们趁早出宫,有侯位的就国,没有的回家老实待着去吧。”
&esp;&esp;“你就不念他对你的恩德了吗?”何苗又提这话。
&esp;&esp;何进不耐烦道:“我念恩德的人多了,岂止他一人?当初蹇硕要害我的时候,多少人帮了我的忙?那边我还欠着人情呢!”
&esp;&esp;“你……大哥!大哥!你回来呀!”何进似乎是回转后堂了,曹操不再听下去,朝吴匡拱手道谢,信步向幕府大门走去。临出去的时候他张望了一眼:何苗正抻着脖子骂何进,张让则跪坐在地上,哭得跟个泪人一样。祸国殃民的老阉贼,现在才知道哭,太晚了!
&esp;&esp;何进这个犹豫不决的人总算是彻底下了决心了,宦官一出宫,有袁绍、王允磨刀霍霍等着他们呢。到时候甚至不再需要什么赃罪,凭袁绍假节的身份,见面一杀就全都了结了。曹操心里泛起一阵轻松,不管袁绍诛杀宦官以后怎么打算,至少这一两天可以稍微轻松一下了。
&esp;&esp;就在曹操放宽心的时候,弘农与河南交界上,奉命喝止董卓进军的种劭却不甚轻松。西凉兵不听诏命想要继续前进。最后种劭也撒开野了,把佩剑拔出来,挡在大路上扯着嗓子一顿喝骂,总算是控制住了那帮羌胡之兵。董卓慑于种氏在西凉的威望,不得不驻兵弘农夕阳亭。
&esp;&esp;即便如此,这个距离在曹操看来还是太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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